他们沿着陵光边境走，经过几个已经空了的小镇，经过几座被烧掉一半的哨楼。边境线上的驻军撤走了大半，剩下的几个老兵守着空营，连旗都不升了。有一天经过一处旧关隘，闻人羽忽然说：「这里以前是陵光的北门户。当年苍龙南征，第一刀就是砍在这里。」
玄嶾点了点头，没接话。他当然知道。那一仗的情报是他亲手整理过、亲手递给扶摇的。那时他还在墨渊朝堂上站班，归附之臣，什麽话都得先算三遍再出口。如今他站在这片曾经只在军报上见过的战场上，什麽都不用算了。
又走了两天，他们在一个叫「青峡」的边境小镇停了下来。镇子不大，一条街走到底，两边是矮矮的土墙房，墙上还留着当年被战火燎过的焦黑。镇尾有间铁匠铺，铺子门口的木架上挂着几把新打好的菜刀和锄头，风一吹，铁器互相碰撞，叮叮当当的，像一串不太整齐的风铃。
铺子里只有一个人。那人背对着街，正低头拉风箱。炉火一明一灭，把他背影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，袖口卷到肘弯，肩上搭着一条分不清原来是什麽颜sE的旧布巾。风箱拉了十来下，他停手，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，搁在铁砧上，抡起锤子就敲。当。当。当。节奏很匀，像在替谁记日子。
玄嶾在铺子门口站住了。
闻人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只看到一个打铁的。手艺还行，落锤不犹豫，每一锤都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旁边那个蹲在地上磨刀的年轻学徒，倒是笨手笨脚的，磨了半天也没磨好，被那打铁的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：「刃朝外，角度别压太Si。」
闻人羽听见这个声音，袖口下的手指忽然缩了一下。这个语气。这是在千军万马前面说「左翼退三十步」的语气。
那人转过身来，把打好的铁胚放进水槽，嗤的一声，白烟腾起来，遮掉了他半张脸。烟散之後，露出一张乾净得不像铁匠的脸。剑眉，星目，轮廓太正，正得近乎没有多余的情绪。这些年铁铺子的烟燻火燎没有弄脏他，反倒把他眉宇间那点冷意磨得更淡了。
百里霜。
闻人羽的嘴唇动了一下，还没出声，鞋尖就被竹杖轻轻碰了碰。他把话吞了回去。玄嶾对百里霜点了一下头。百里霜也点了一下头。就只有这样。没有问候，没有寒暄，更没有「原来你还活着」这种多余话。两人都知道，认得就够了，再多说一句，反倒俗。
【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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